亲历非洲抗疟记

11-21  2494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在这片土地上,平均每30秒就有一个儿童被疟疾杀死;这里蚊子密布、疟疾肆虐,身处在这样的空间里,每一刻都是与死亡的近距离接触……

2008年7月4日,来自广东省中医院的三位专家——梁自平医生、罗福东检验师、陈颖婷检验师抵达非洲东南部的科摩罗岛。那一刻,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对手不是普通人,正是每年夺命百万、号称非洲“头号杀手”的疟疾。

科摩罗岛上的“游击战”

科摩罗快速灭疟队约10人,此行非洲的主要任务是与该国抗疟中心合作组成“中非联合抗疟中心”,指导非洲采用创新的青蒿素复方快速灭源灭疟法,帮助其在几年内消除疟疾,并进行相关的临床研究。梁自平医生是该队的副队长,这个叫起来并不响亮的头衔却是他肩上沉甸甸的担子。环境陌生、情况不熟、语言不通、沟通障碍……困难接踵而至地摆在几位年轻的医生面前,而且个个都是难啃的“烫手山芋”。

而一张形势更为严峻的“作战地图”在他们面前摊开:科摩罗岛是疟疾的高发区域,岛上约有4万居民,25个村庄中就有10个村庄的疟疾发病率高达30%以上,其中Ndremeani的发病率最高,竟达到94%!要在短期内大大降低该区域的发病率并消除疟疾,对他们来说是首当其冲的艰巨任务。

疟疾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这种可怕的疾病主要通过蚊子作为传播媒介进行传染,消灭疟疾有两种方法,一是控制蚊媒;二是控制传染源,而前者需要改变自然生态,杀死铺天盖地的蚊子,这种方法在非洲根本行不通。这次快速灭疟医疗队就采取了后者的作战战略:通过利用青蒿素消灭人体内疟原虫的方法来控制传染源,从而达到消灭疟疾的目的,其中实行以预防性为主的全民服药则是他们的主要作战手段。 

对一个有4万居民的小岛进行全民服药,这无异于打游击战。刚到岛上那阵子,他们一方面从当地的疟原虫镜检员那里获悉情况,一方面开始进行地毯搜索式的全岛普查并下乡派发青蒿素。他们在地图上圈出了疟疾的“蜗居地”并采取了相应的计划:对儿童带虫率<10%的地区进行全民服药1次,而对儿童带虫率≥10%的地区,在45天内连续进行两次全民服药。

由于人手奇缺,一开始梁自平跟随队长下乡,逐渐熟悉情况后就独立挑起了下乡派发青蒿素的重担。不熟悉路况,当地的居民就开车每天拉着他在岛上来回跑,貌似轻松的“环岛游”却被梁自平形容为“身心的极限冒险”。科摩罗群岛是一组火山岛群,岛上大部分为山地,地势崎岖,森林广布。长时间往复奔波在交叉盘旋的山道上,小汽车轮胎上的螺丝钉也已经老化松动,对于安全问题的担忧也成为了梁自平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阴云。

把药发放到居民手里并敦促他们给小孩喂药也是个大工程,这些药对小孩来说味道较苦,很多小孩一看到要服药就马上哇哇大哭。家长们给他们喂药十分困难,而且药物有不少的胃肠反应,很多小孩把喝下去的药物都吐出来了,而他只好在旁边严格监督服药情况。

疫情频发想出新策略

青蒿素对杀死疟原虫的疗效立竿见影,一般服药一个星期后阳性率都可降至2%,这对队员们来说是个极大的鼓舞。不过疟疾远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强悍,在一个叫Hamavouna的村庄,疟疾发病率高达65%,经过好几次的全民服药也都还迟迟不能将这个顽固的对手击倒。每次全民服药后,虽然过几天复查显示的阳性率会低至2%,但过了一个月后疟疾又会再次卷土重来,甚至飙升至20%~30%,而经过再一次全民服药后,相同的情况又会再次出现。经过与病魔三四个回合的短兵相接,Hamavouna的疫情才被逐渐地平息下来。

啃下Hamavouna这块硬骨头后,几位医生也从中吸取了不少教训,针对疫情频发的状况,他们不断寻找相应的策略,并想出了一系列应对的妙招:

改善了青蒿素颗粒剂的口味,让小孩更容易接受,此外还通过使用特殊的喂药勺改良了喂药方式,同时还加强监督了家长给小孩服药的力度。

建立了奖惩机制,没有按要求完成工作的点名批评,阳性率控制好的村给予协调员及镜检员相应的奖励;对外来人员的问题通过宣传教育当地人,由当地人来监督服药,必要时涂血片检查,对工作得力的人员给予相应奖励。

针对残存的传染源,给予登记在案,必要时给予隔离;针对当地生活条件恶劣的状况,他们给易感人群分发蚊帐,避免反复感染。

对他们来说,通过全民服药的方法来消除疟疾还只是“广撒网”的一个过程,而且全民服药成本较高,一般适用于阳性率高的地区。因此到了后期他们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了查源灭源。后来,他们基本上天天都要下乡采血做检验。一旦查出阳性病人,就马上下乡给病人发药。3位医生在当地一直在不断重复着“全岛普查——进行镜检和PCR实验——结果报告——阳性病人进行抗疟治疗”的工作。

危险往往只是一步之遥

科摩罗岛属热带雨林气候,终年湿热,几位医生刚到岛上的时候适逢旱季,一两个月都滴雨未下,自来水也早已不能正常供应。医疗队员们住在海边一座简陋的单体楼里,那里远离人群聚集地,海水又不能直接饮用,偶尔天降几滴甘霖就是老天爷莫大的恩惠,他们把所有能盛水的器皿都拿到露天下接水,在那些队员们听来,雨水击打水桶那滴滴答答的撞击声似乎就是一曲最美的交响乐。

陈颖婷是广东省中医院赴非洲抗疟的唯一一名女检验师,对习惯每天都洗澡的她来说,缺水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非洲白天骄阳似火汗流浃背,晚上蚊蝇满天飞难以入眠,尽管有一架风扇在身边吱呀吱呀地吹,第二天起床衣服还是湿答答地粘附在身上。虽然有蚊帐,但总有蚊子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进去把她叮个满头包。除此之外,苍蝇、蟑螂、老鼠、蜈蚣、蜥蜴等等都是她房间的常客。刚到那儿的时候,陈颖婷每天晚上都会被这些不速之客吓得夜不能寐,到后来,白天劳碌的工作让陈颖婷一倒上床后就沉沉地入睡,看到它们在房间里出没时她也已经可以面不改色、泰然处之。

在科摩罗,经常性地缺水停电也给队员们的工作造成了极大的不便。缺水的时候,连镜检工作需要的蒸馏水都要一箱箱从外面买回来;当地的供电情况很不稳定,工作经常因此被迫中断,后来队员们就“因地制宜”,利用早上停电的时间下乡去工作,下午回来有电时,马上进行镜检和PCR实验。有时候标本量大,他们还会利用晚上休息的时间继续工作,晚上10点停电后,他们甚至还点起了蜡烛,在黑暗中秉烛工作,为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出结果。

对这几位医生来说,工作与生活已经没有明显的区分,而危险离他们往往只是一步之遥:他们没有单独的镜片实验室,睡床旁边就放着实验的设备和仪器;下乡采集来的血片样本需要马上出结果,否则摆放在桌上就会被成群结队的蚊子吸食,而这些携带病菌的蚊子每天都充斥在他们生活的空间;只有一台电冰箱,里面同时摆放着他们每天要吃的食物和乡下采集来的血样,食物是否被污染还是未知数……

非洲极其匮乏的饮食条件是医疗队员们最难以适应的,麻嘴菜、木薯叶……这些在国内一般只用来喂养家禽或者用于饲料加工的植物却成为了他们口中的“绿色食品”。没有新鲜的食物,即使跑到菜市场也只能买到冰冻过期的鸡翅,有时甚至还能在里面闻到蟑螂味。附近渔民偶尔会送来打捞到的新鲜海鱼,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

经常吃着这些入口后整个嘴巴都僵麻的麻嘴菜和过期的冰冻食物,加上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时间,牙疼、腹泻、胃痛、呕吐等等消化系统疾病就自动上门来“找茬”了,对于这些常见病的治疗中医药也大有用武之地。有一次,医疗队中一名女队员胃痛、呕吐,即使吃了止痛药后还是钻心地疼,看着队友大汗淋漓的样子,梁自平医生就立马为她进行针灸治疗,过了没多久,她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血色,胃痛症状也明显减轻了,她对这小小银针发挥的疗效赞口不绝。

每逢佳节倍思亲

匮乏的物资条件、简陋的生活状况、危险的工作环境……这些都让远离家乡万里的医生们饱尝艰辛,然而这些痛加起来或许都还比不上内心深处那份最温柔的痛楚——那份对家人最深的牵挂和思念。梁自平医生是刚结婚的新郎官,为了援非抗疟竟“狠心抛下”了新婚燕尔的妻子。在梁自平去非洲后不久,家里又偏逢多事之秋,他的父母相继染病,而在2008年8月的一次体检中,妻子小敏被诊断患上了“结核性胸膜炎”,知道病情后小敏也曾多次暗自掉泪,她多想此时此刻丈夫能陪在身边。但为了能让他在外安心工作,小敏独自一人把苦咽下了,只字未曾向远在非洲的丈夫梁自平提起繁琐的家事。等到病情稳定后,妻子才将生病的消息通过网络告诉梁自平,而他心中对妻子的那份牵挂与担忧也抓得他更加难受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每当看到幽蓝的海上升腾起一轮硕大的明月,这些远在异乡的医生们对家人的思念就更加深切了。罗福东医生家里有个五岁的儿子,在难得的一次国际通话中,儿子似乎有点抱怨地问道:“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我好想你!”听到电话那头儿子熟悉的声音,罗福东立马红了眼睛,泪水伴着积蓄已久的思念夺眶而出。

2009年1月6日,这几位亲历非洲抗疟的勇士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土地。在他们离开非洲的那一刻,他们用响当当的数字为这次抗疟任务交上了一份完满的成绩单:科摩罗的疟疾发病率已经降至2%以下,部分地区甚至降为零;他们共完成查源灭源血片采集、查看共计约4000张,进行PCR与镜检的比对实验2000份;他们为当地培训镜检员40余名,经过他们的论证表明,PCR实验,这种目前检测疟原虫阳性率最可靠的检验方法完全可以在非洲科摩罗建立起来……

援非抗疟的道路仍然艰苦漫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仁人志士将青春和热血挥洒在那片国土上。相信未来的某一天,在人类抗击疟疾的厚重史册上,一定会给中医、给这几位曾经亲历非洲抗疟的中医勇士记下精彩的一笔。

推荐搜索: